沉念茯把苏慕雪的信读了整整叁个月。
每一封她都读过叁遍以上,把苏慕雪的笔迹从最初的端谨,读到后来的随意。
苏慕雪写给闺中密友的信比她写给旁人的要松弛许多,末尾有时画一朵小小的梅花当落款,有时在“念茯”两个字下面画一道浅浅的波浪线——大约是写的时候想到了她什么淘气的样子,笔尖滑了一下。
她想在流放前,看完她所有的信件。
她想看苏慕雪年少时的字,想看她在书卷边角批注的那些话,想看那个总是端端正正笑着的人,在没有旁人的时候,是不是也会在纸上叹气。
她想知道苏慕雪十九岁之前是什么样的人——
第十日黄昏,沉念茯抱着那只樟木匣穿过回廊,走到了书房外面。
傅晋深在里头批折子。
他听见廊下的脚步声停住之后,握着笔的手指顿了一下,但他没有抬头。
门是开着的,暮光从门楣上落进来,她站在门框的影子与光的交界处。
“我想看苏慕雪别的东西。”
她说,“除了那些信,她还有没有日记、手札、抄书时批的注——什么都行。”
傅晋深搁了笔。
他抬起头看着她,她怀里还抱着那只樟木匣,指节压着匣面,压得微微发白。
“她留下的东西朝廷清点过几轮,”他开口,声音平而慢,“卷宗、书信、来往函件都归了档。旁的——”
“我知道还有,”她打断他,“你收起来了。”
傅晋深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。
她说“你收起来了”这四个字的时候没有看他,目光落在案角那枝插在青瓷瓶里的梅枝上——和幽茯阁窗台上的是同一树折下来的,花苞上还有一道半干的水渍,是今晨新换的。
他没有否认。
她抱着匣子往前走了两步,站在他案前叁步处。
“苏慕雪被抄家之后,太后的人翻过苏家的东西。可你比我更早到。你回京城之后第一个进的是苏家,在你之前太后的人来过,在你之后朝廷的人来过——可你在我之前。你从中拿走了什么。”
傅晋深靠在椅背上,那双墨色的瞳孔落在她脸上。
他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你想知道什么。”
“我欠苏慕雪的一切。”她说。
他低头,从案下暗格里取出一只扁平的漆木匣。
匣面比樟木匣小了一圈,黑漆的,没有纹饰。
他把木匣推到她面前,指尖在匣面上停了一下。
“她十九岁之前的日记手稿,一共叁册。还有一些抄书时随手批注的边页。我当年从苏家取走这些的时候,是想给苏家保留一些私人物件。太后的人烧了一批,卷走了一批,留到最后的寥寥无几。”
沉念茯伸手去接那只漆木匣的时候,他压着匣沿的手没有立刻松开。
他的指尖搁在匣边,她碰到他的手背时那道触感是温的,她顿了一下,等他松手。
“她的日记里,后面几页提到了你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稳,“你若要读,看完之后再来找我。”
沉念茯抱着那只漆木匣转身走了。
傅晋深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廊下。
沉念茯回到幽茯阁之后吹了灯,点了一盏烛火,把漆木匣放在枕边。
她伸手掀开匣盖的时候,一股比樟木更旧的气味漫上来——是旧纸页、灰尘、和另一种她说不清的气息。
里面躺着叁册薄薄的手稿,封皮是青色粗纸的,用细棉线订着,页角被翻折得有些钝了。
第一册的扉页上写着:“庚子年秋,苏慕雪志。若有人拣得此册,还请代为妥藏。慕雪稽首。”
沉念茯的指尖在“若有人拣得此册”几个字上停了一下。
苏慕雪写这句话的时候大约十七岁,她在日记的扉页上写“若有人拣得”,沉念茯已已经隐约知道了什么——是她天性里就带着那样一种端方的认真,连对自己说话都要先礼后宾。
她翻开第一页。
字迹比信里更放松些,偶尔有墨点溅在纸面上,她也没有涂掉。
“念茯今日又来了。一进门就往厨房钻,说闻到了桂花糕的味道。我跟在廊下走过去,看见她猫着腰把碟子里的糕往袖子里揣。我说&039;念茯,我看见你了&039;,她回身冲我笑了一下,说&039;姐姐分我一半&039;。我怎会不分给她。她吃完之后袖子口沾了一道油渍,自己没发现,我趁她看花的时候替她擦了。”
沉念茯坐在灯下,眼泪落在那页纸上。
她记得那碟桂花糕。
她记得她偷吃的那一碟是厨房刚蒸出来的,烫得她指尖发红可还是往嘴里塞。她记得苏慕雪站在廊下说“念茯,我看见你了”,声音里没有责备,全是宠溺的笑。
她又翻了一页。
后面几页写的是别的事,苏慕雪抄书抄到某一句的时候忽然写

